沖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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儲磐出去沒多久,窗外忽然亮如白晝。
園區打開了所有燈,肖赤瑛站到陽臺邊,清楚地看到外面已經亂成一團。
園區很大,有東西南北四個出口。
此刻每個關卡都擠着一大群人,有底層員工,也有園區的打手。
激烈的争吵聲、叫喊聲,還有斷斷續續的槍聲混在一起,聽着令人心慌。
肖赤瑛這才意識到,他們在沖卡!
北區出口離肖赤瑛住的這棟樓最近,可園區裏有些身份的人基本住在中心位置,只有這邊偏僻,所以這邊出口的防衛是最松的。
也許正是這個理由,往這邊沖的人是最多的。
沖卡的人不知哪弄來的酒精,潑在攔路的守衛身上,瞬間把他們燒成一個個尖叫的火人。
人群瞬間暴動,剩下的守衛抄着電棍拼命攔,企圖打退沖卡的人。可打退一波又來一波。
途中不知誰搶了槍亂射,一顆子彈直接打在肖赤瑛靠着的陽臺邊緣。
他被槍聲驚得立刻退回屋內。
窗外沖突愈演愈烈,槍聲接連不斷,夾雜着凄厲的哭喊,聽得他頭皮發麻。
不知過了多久,等叫喊聲和槍聲漸漸變弱,肖赤瑛想着再去陽臺看看情況。
可不等他走過去,一陣密密麻麻的急促腳步聲忽然從門外傳來。
“站住!”
他聽見聲音,立刻貼在門上,隔着貓眼往外看。
一個熟悉的人影一晃而過,身後還跟着幾個背槍的守衛緊追不舍。
那個人..是李岩松!?
李岩松也是參與沖卡的人嗎?他跑去哪兒,這裏一共就六層,再上去就是樓頂了。
肖赤瑛來不及多想,被這一夥人追上就完了。
可剛伸出手,又想起儲磐說的絕對不能開門。
他內心忐忑,反複思忖,最後一咬牙,還是救人要緊。
“怎麽打不開!”
肖赤瑛使全力,卻還是打不開門鎖,他檢查鎖孔,并沒有被堵上,可就是擰不動。
腦子轉了一圈,唯一一個可能性在腦子裏出現。
儲磐把門從外面鎖上了!
“媽的!”
肖赤瑛罵了一句,猛踹了幾腳,門板卻毫發無損。
樓頂的叫罵聲聽得越發清楚,想必兩邊應該在對峙。
情況緊急,他想起儲磐給他的槍,忽然有了主意。
腰間那冰冷的槍管,已經在他的體溫下變得溫熱。
這是肖赤瑛第一次在射擊館之外的地方拿到真槍,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。
他穩住心神,舉槍對準鎖孔,準備開槍破門。
就在這時..
“咚——”的一聲悶響從樓下傳來。
沉悶、短促。
像裝滿重物的麻袋砸在水泥地上。
肖赤瑛心頭一緊,快步沖到陽臺往下看。
樓下,一個人形在水泥地上炸開,血液沿着他身體一圈,暈出大片刺目的猩紅。
肖赤瑛看不清對方的臉,但憑着對身形和衣服的記憶,他知道,那是李岩松。
沒來得及..
還是沒來得及..
肖赤瑛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場景,喉結微微滾動,渾身脫力,跌坐在陽臺上。
一條人命,不過短短幾分鐘..
就這麽沒了。
他在地上不知僵坐多久,天蒙蒙亮時,園區裏的廣播突然炸響。
“所有員工到廣場集合!”
“所有員工到廣場集合!”
“所有員工到廣場集合!”
喇叭裏用三種語言輪番播報,各重複了三遍,最後只剩電流穿過線路的沙沙雜音,格外刺耳。
鎖芯傳來響動,肖赤瑛擡眼看向大門。
儲磐像是跑得很急,喘着粗氣推門進來,目光搜尋一圈,與陽臺上的他撞個正着。
肖赤瑛從地上爬起來,眼神瞟到儲磐衣擺,有一絲暗紅。
他沒問,只是一言不發地将手中的槍,遞還給他,徑直出門,走向廣場。
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員工。
園區大批守衛端着槍在四周巡防,這麽多人擠在一起,卻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音。
沖卡的事無人不知,不管逃跑的人有沒有成功,反正留下的,絕不會好過。
肖赤瑛想起李岩松,如果他沒死,怕是也得受盡各種酷刑。
還想救他,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,到底憑什麽,敢生出這樣的念頭。
人分幾列站好,大家都跟着各自的組長團長列隊,待清點完人數,廣場高臺上,忽然拉亮一盞大燈。
六七個人被押到臺上,他們雙手反綁在身後,嘴裏塞着布團,被看守狠狠按跪在臺前。
“這些人,就是這次沖卡的主謀。”
臺上,敏昂握着話筒,聲音冷硬,傳遍整個廣場。
臺下終于有了一絲聲音,幾不可聞的議論,悄悄蔓延。
肖赤瑛斜對面站着何家桢,兩人隔着一段距離,她一轉頭,目光恰好與他相撞。
她的嘴唇都在顫抖,眼神異常複雜,肖赤瑛甚至都有些看不明白。
“其他參與者已經全部關押,這幾個,罪大惡極!”
敏昂的聲音暴戾又猙獰,像是惡鬼在嘶吼。
“你們以為能跑得掉?我告訴你們,做夢!在這裏老老實實掙錢,是你們唯一的出路,如果敢跑,下場就和他們一樣!”
敏昂的視線忽然掃向臺下角落。
肖赤瑛下意識跟着望過去,只見一個穿着撣川隆基的男人站在暗處,看不清臉。
那人微微一點頭,敏昂像收到指令,立刻對臺上的守衛下令。
清脆的上膛聲響起,肖赤瑛瞬間明白要發生什麽。
他緊盯臺上衆人,瞳孔猛地驟縮。
預料之中的槍聲接連響起,可他還沒看清臺上的畫面,眼前忽然一暗。
一只寬大粗粝的手,輕輕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帶着淡淡的香皂味道,又混雜着一絲似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耳邊傳來尖叫和壓抑的抽泣。
肖赤瑛顫着胳膊,緩緩拉開面前那只手。
原來血腥味不是儲磐身上的,而是從高臺飄來的。
臺上的人像被肆意宰殺的牲畜,話都沒說一句,紛紛倒在血泊裏。
敏昂還在上面氣勢洶洶發表着什麽,肖赤瑛一個字也聽不清,他對着那灘鮮紅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“走吧。”儲磐輕聲叫他。
集會散場,大家受到沖擊,氣氛壓抑又凝重,有人手腳癱軟走不動路,互相攙扶着挪回了宿舍。
肖赤瑛沉默地點頭,跟在儲磐身後。
一月的撣川清晨,太陽還沒升起,風裏還帶着微微的涼意。
住的地方離廣場有一段距離,兩人一前一後的走着,影子在探照燈下拉得很長。
走了片刻,前頭的高大身影忽然停下腳步,把自己的外套脫下,回身罩住身後的人。
儲磐給他披好衣服,用袖子在胸前系了個結。
肖赤瑛看着他溫柔的動作,喉間異常緊澀。
“他們..非得死嗎?”他盯着儲磐,聲音又乾又啞。
儲磐系結的手指微微一頓,擡眸望向他。
眼神平靜,甚至有些淡漠,深不見底,看不出半分波動。
算了,問也沒意義。
肖赤瑛不等他回答,便側身推開他,獨自朝前走去。
只不過是人販子又多了一條劊子手的罪行。
也許早就有這個罪名,只是自己當不知道,直到今天,血淋淋的一切擺在面前,才不得不承認罷了。
他苦笑着,覺得一切都無比惡心,又想起臺上那溢出來的紅色。
滴答、
滴答、
順着高臺一直往下淌,在地面上積成一灘。
肖赤瑛忽然覺得胃裏翻湧着一陣難受,直沖喉頭。
“嘔——”
他再也忍不住,沖到垃圾堆旁邊,控制不住的劇烈嘔吐起來。
可還沒吐出什麽東西來,肖赤瑛卻被垃圾堆裏的什麽東西驚到,猛地後撤一大步,險些撞到趕來的儲磐。
“沒事吧?”儲磐順着他僵直的視線望去。
原來垃圾堆裏躺着個人。
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,臉色發黑,乾瘦嶙峋,衣服也破爛不堪,像被丢棄的破爛垃圾,連蒼蠅都停在他臉上。
肖赤瑛剛開始以為這是一具屍體,可分明,又聽見他口中的呢喃。
男人渾濁的眼珠艱難轉動,枯瘦的手顫巍巍伸過來,要抓他的腳踝。
儲磐眼疾手快,攬着人往後退了幾步,随即掏出手機,不知給什麽人打去電話。
“北區垃圾場,來收廢料。”儲磐盯着男人掃了一眼,“不是沖卡的,應該是吸多了。”
廢料..
廢料。
原來人在園區就是一塊料子,能賺錢的就是好料,失去價值躺在垃圾堆的就是廢料。
什麽家人、朋友、親情、愛情、喜怒哀樂,在這裏都抵不過能多談一個單,多騙一分錢。
早該知道的不是嗎。
來這裏之前刀美蘭就說過的不是嗎,這裏是地獄啊。
肖赤瑛輕輕推開儲磐,像丢了所有力氣,深一腳,淺一腳的往前挪。
地獄地獄,深入其間,無人不受十八般苦楚。
早就知道的,不是嗎。
自這天起,肖赤瑛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異常沉默,常常坐着發呆,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麽。
連小頑童都看出了他不對勁,時常買些好吃的來哄他。
可儲磐卻始終無動于衷,小頑童急得偷偷提醒他大哥要多上心,結果依舊什麽行動都沒有,給他氣夠嗆。
這天夜裏,小頑童又當乖小弟來給送宵夜,他湊到肖赤瑛身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嫂,還記得之前說的那個老阿婆嗎。”
肖赤瑛擡眼,“嗯,怎麽,能去找她了嗎?”
“有機會!”
小頑童把肉串遞到他手裏,又瞥了眼正在另一桌上埋頭看電腦的儲磐,壓低聲音:“最近老板要在金池請一群當官的,需要很多人服務,到時候我把你塞到服務員名單裏去。”
“真的?”肖赤瑛眼睛瞬間亮了。
“我辦事,你放心。不過你也要做好準備,說不定問不出什麽來,到時候別太失望了。”
“沒事,總比沒得問好。”
肖赤瑛笑了笑,咬下串上的肉。這大概是他這段日子以來,聽過最好的消息了。
不遠處,儲磐輕輕掀起眼皮,看着肖赤瑛終于舒展的神色,嘴角也極淡地上揚了幾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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